烛影摇曳归鸿有期
来源:    发布时间: 2018-08-16 15:04   513 次浏览   大小:  16px  14px  12px

  先生风趣幽默与弟子们相聚时常借孟子所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至乐也”。近廿十年来,凡滨州所出来的画坛人物多出自先生门下已是不争的事实。弟子们却多有不才,在先生暮年而愧无功名以报心志蒙谢师恩。然在先生看来,做学问勿急勿燥,宁不早成也不要走错路,先生且有一方印章曰:“二句三年得一笔半世功”。

  先生对学生讲话无旁枝斜蔓,但慢条斯理且常用反诘,训诂方面学问颇深。所以令学生十分敬畏,虽然今天先生讲的什么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语气、神态和姿势,据说也有的学兄仍记得当年因受了训诂而惧怕先生身影,曾有绕着“美术组画室”昼伏夜出的经历。

  先生对学生实则严慈相济非一般师长所能做到,有些事情学生不忍回忆,这么多年来不谈是怕引起先生伤悲。如今先生已年过七旬,对人生世事更加淡然,所以便也放开说之一二,当初几位学兄比先生爱子年长几岁,先生爱子身体羸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学兄们课下时常与之玩耍亲如兄弟。学兄们那时少不更事,有一次明知先生去北京是为爱子做手术,成功与否实属茫然,但却吵着要先生从北京买参考书,半月后先生师母带夭亡的师弟回来学生们无不恸哭,葬过师弟后先生把书带给了学生……。

  先生为人宽厚、真诚、极富凝聚力,总是高朋满座,在滨州常听到有各行业的人称“紫林是我的朋友”。

  60到61年初,是全国饥饿最残酷的时刻,绝不夸张的说,许多家庭父母与孩子、兄弟与姊妹之间都害怕自己的口粮被对方多吃一口,为几两粮票一个窝头而发生虐杀的事件时有发生。听我大学的一位老师讲,他与先生是中学同窗,父母早已过世本就是靠兄嫂供应读书,先生早于他考上大学,60年浙江美院在济南设考点,他为考试来投奔先生,先生像对待弟弟一样的待他,为了保证他的体力,把学校发给自己的水肿病号饭“康复饼”(含一点大豆粉的谷糠地瓜饼)给他吃了,他吃过几天后觉得吃的面饼里有药味,一问,宿舍的人才告知实情,前几年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也老泪纵横。

  先生总是怀着弱者的心态低调处事。先生说像文革那样的年月,无一人为他写过“大字报”,这实属一个奇迹。众说周知,文革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派别林立,一锅浑水,更何况北镇中学拥有威震惠民地区的文革先锋“北大队(北镇中学红卫兵大队)”。先生教了那么多班的学生,处了那么多的领导同事、以及艺术界的同行,竟无一人与先生为敌,实非我辈所能解之。

  先生的神态总是理性化的,看不到感情因素所在,但是有一种情况却无疑坦露了他的依然单纯,或精神上的不够成熟,仰或本质上的童心,这就是他的“尊师”,先生的尊师非一般的尊师,而是陷入一种“情结”,以致迂腐和愚钝。据说他常搞不清与年轻老师的幼子之间的辈分。也有人说先生中年后见了昔日的师长还常常手足无措,辞不达意其惶恐神色,令人看了忍俊不禁。说到这里,自然记起一件事情,1982年开始我求学于先生门下,每至寒暑假总见一英俊青年回来,进先生的画室里看书学习,也时常临习古代山水画卷。我们开始疑为先生子侄,后才得知是先生中学时期即桓台一中的美术老师吴承祀先生的遗子吴东。如今先生说起吴承祀先生仍是嘤嘤而哭,泣不成声。吴先生英年早逝,已三十多年,先生仍恨及当时老师病急,师母顾及先生处于哀子之痛故未告知,而自作主张送往桓台人民医院错当作脑血栓治疗,不料两日后吴先生眼睛、耳朵、口鼻突然出血撒手而去。在此之前吴先生及师母经常在先生陪同下到滨州人民医院查体或诊病,甚至连师母的宫体切除手术也是在这里做的,术后先生并把师母和老师接到家中照料,都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尽管吴先生在滨州也有其它学生,但是凡这种需要用人的事情委托给先生总还是放心的。而关乎到吴先生生命这么大的事情,师母怎么能如此糊涂,紫林先生知道后在吴先生墓前捶胸顿足痛苦不已。后来师母再婚,先生对吴先生的遗子吴东和其弟弟如同己出精心照料,对他们的学习、工作尽了自己最大所为。

  先生之朋友多是因先生的谦和,其实先生该是不擅交际之人,而是偏于独处。独处有时可作为保护墙是消除世俗干扰的屏障。

  先生自幼历尽了人生悲欢离合的伤痛,不喜欢热闹与喝彩,不会像成功得志者或浅薄盲目者那样健谈。更多的时间是潜心于艺术,在艺术中淡化瞬息万变的浮华世事,仰或是不想迷失自己使灵魂保持一定的深度,还是在一种旷日持久的孤独中换取一种尊严,谈到这里先生仍是沉默。所谓逆境启迪智慧,苦难引发觉悟都未免肤浅、未免在美化苦难,真的痛苦却没有语言。

  先生1937年出身于博兴县纯化乡东王文村一个祖祖辈辈务农的家庭,勤勉的祖父为独生儿子积下了一些田产,划分成分时,因为家人说服不了祖父作为一个普通农民对土地的执着,拒绝变卖或分赠别人,而眼睁睁的被划定为富农,从此作为地富子弟先生兄弟三人在“唯成分论”的变异的年代也必定比普通人在成长过程中历经了更多的坎坷自是必然。

  先生五岁时生“天花”并发感染,几次已无生命迹象,父母以田地作抵押四处求医,才把幼小的生命夺回。然而夺回来的是生命但不是那个生的金童子般的心肝,多少次母亲把他紧紧的搂在怀里,抚摸着他身上每一寸的肌肤,撕心裂肺一般,每每从梦中醒来泪水湿透了枕头……这种折磨使得刚刚40岁的母亲不是一夜愁白头而是头发几近脱光。

  随着年龄的增长,先生并没有如母亲所担忧的那样放弃自己,而是更加蒙发出报答父母和亲人的强烈愿望。先生的父亲长年劳作积劳成疾,从中学到大学的花费就几乎全部压在了长兄身上。先生回忆,长兄在博兴教书时,每月只有18元的工资,除了留作自己的贴身费用外,全都交给母亲以供他读书。先生上大学时,兄长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先生不忍再为他添加负担,总说钱够花的,可是有一次当先生从济南来到兄长迁往淄博的家中时,哥哥看到了他的鞋子,破烂的勉强还挂在脚上,忍不住痛哭。

  先生说他的青年时期欢乐仿佛沉睡着了一般,苦难填满了生命的整个根基,无时不在打击着人对生命意义的信念,人想倒下也就倒下了。但是自己倒下了亲人怎么承受?人在本质上是软弱的,这个叫作“苦难”的东西曾经磨钝了多少稚弱的心灵,曾经毁灭了多少生命心智而无声无息。一个青年人,还不是“从容淡定”的年龄,在苦难中没有麻木还想着去爱别人,还仍然热爱人生,他胸中一定藏着一个珍宝,这便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善良”,以软弱的天性承受着寻常苦难。

  在那非常的年代里,先生顶着一顶地富子弟的沉重帽子,认定应该吃苦在前,而享受是别人的事,养成了与世无争与人为善、默默无闻、勤勤恳恳的敬业品质,换来了一顶“可以教育好的地富子弟”的“贵冠”,先生欣然。直到拔乱反正及改革开放,先生如鱼得水。曾赋诗一首:不求水深休涸枯,难得清澈莫溴腐;东西南北任游去,无怨无悔乐知足。

  先生德艺双馨桃李遍天下,如允先生总结,他说一生有四最:

  一、 我最大的财富是有一批优秀学生;

  二、 我最欣慰的是学生们在艺术道路上各自走自已的路;

  三、 我最自豪的是学生们都干得很出色,远远跑在了我的前头;

  四、 我最珍惜的是朋友间、师生间的真挚情谊。

  作者:李梅凤  2008年7月19日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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